園丁劉叔很尷尬地跟他說，“少爺突然消失了好幾天，一回來就把這些花苗都拔了，你別難過，他估計就是一時之氣，等過段時間就好了?！?/p>

　　小滿紅著眼睛點點頭。

　　可在心里，他卻知道顧小芒并不是一時之氣，自己是真的被徹底放棄了，這些向日葵就是他被放棄的不知道第幾步，顧矜芒正在逐漸將他從心底拔除，就像是拔除一根粘著血肉的骨刺，很痛，但因為不再需要，所以可以很狠心地對待沒有必要的東西。

　　從辦完過戶手續(xù)之后，小滿就沒回過別墅里，保姆王嬸給他開門，姿態(tài)熟稔地跟他說話，“小滿少爺回來了?！?/p>

　　她沖著小滿擠了擠眼睛，慈愛的眼睛望向了上邊，悄聲說，“你來了就好，這少爺跟先生鬧了脾氣，好幾天都不出房門了，你和他關(guān)系好，上去勸勸他，王嬸做了一點紅豆湯，你送上去，兩個人一起喝?！?/p>

　　王嬸在顧家做了幾十年的保姆，一直都是負(fù)責(zé)烹飪，她把紅豆煮得綿軟，煮成糯糯的豆沙，又搭配了乳白滑嫩的雙皮奶，這是小滿很喜歡吃的下午茶。

　　他小心地端著托盤，慢慢地走上二樓，長廊的光陰綽綽，顧矜芒的房門緊閉，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，張著大口要將人吞噬。

　　“顧，顧小芒，我來跟你道歉來了?！?/p>

　　小滿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一些，可他的話音落在空曠的走廊上，被窗戶進來的風(fēng)一吹，就飄散了。

　　他僵硬地站在門口，眼珠子轉(zhuǎn)向了樓梯拐角的天窗，那處有充裕的光線照進來，把原木色的樓梯切成了三角形。

　　時間悄無聲息地往前走，伴著午后窒悶的微風(fēng)，伴著明暗的光影，伴著融融的落日，伴著清冷的日輝，小滿淚眼朦朧地看著天窗出現(xiàn)的月亮，嘴里禁不住發(fā)出嗚嗚的哭聲。

　　沒有人理他，他在門口站了許久，快要錯過公交，最后一般回學(xué)校的公交是九點鐘，他現(xiàn)在走出一公里，時間差不多，他把紅豆沙和雙皮奶拿下去給王嬸，依舊笑得溫順，“王嬸，我明天再來?！?/p>

　　他走過柔軟的草坪，在心里安慰自己，顧小芒可能是睡著了，所以才會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可現(xiàn)實總是格外殘酷，就連幻想的權(quán)利都要奪走。

　　他沐浴在月光中，戀戀不舍地抬頭，就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，男人的身形高挑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的冷白手指夾住一點火星，輕薄的煙霧氤氳了他臉上的冷意，他像是在看一只脆弱的螻蟻那般看著小滿。

　　小滿幾乎是落荒而逃，顧小芒是醒著的，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門外，卻不愿意開門，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，自己已經(jīng)不是那個例外了。

　　以前的顧小芒從來都沒有給他吃過閉門羹，他覺得自己總是特別的，能從高貴的王子那里得到無窮無盡的愛，可是他從未想過，這些肆無忌憚的愛，也是可以被收回的。

　　盡管在夜里抱著顧矜芒的枕頭哭得聲嘶力竭，可小滿依舊沒有選擇放棄，他在次日還是走進了別墅，他察覺到灼熱的視線，下意識地抬頭，就看見顧矜芒站在透明的落地窗前，他似是剛洗過澡，濕潤的發(fā)絲散下來，顯得有些少年氣，可那雙形狀漂亮的眼睛，卻沒有什么溫度地盯著自己。

　　小滿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敵意與抗拒，可還是一瘸一拐地進了屋，接過王嬸手里的飯菜，是很好吃的小雞燉蘑菇和蒜蓉炒芥藍，還有一碗老母雞湯，飯菜的熱氣在空氣中升騰，小滿發(fā)著呆，圓圓的眼睛凝視著那些飄飛的霧氣，站立的姿態(tài)標(biāo)準(zhǔn)得如同經(jīng)過特訓(xùn)的門童。

　　明天要上學(xué)，不能過來了，只能周末過來，右腳有點痛，不過還可以忍受，不用去看醫(yī)生，本來打算請假每天都來，可是老師不接受那么不正當(dāng)?shù)恼埣倮碛?，所以只能等到下周末再來，這樣腫起的右腳也能休息一下，下周應(yīng)該會舒服一些吧，可能今天很難過，很不開心，但是明天總歸會好吧，他這樣給自己加油打氣。

　　等待的期間王嬸上來了一次，看他傻站在門口，心疼得不行，“小滿少爺，怎么在這里傻站著呢？”

　　“王嬸，我沒事的，不用擔(dān)心，”小滿沖她乖巧地笑，露出貝殼一樣潔白的牙齒，“我之前對小芒說了不好的話，我在這里站著，是準(zhǔn)備跟他認(rèn)真的道歉?！?/p>

　　“我站著，是為了賠罪。”

　　“可是這樣不行的，你這右腳我看著都有點腫起來咯，這可不行，王嬸帶你下去吧?！蓖鯆鹂粗M長大，她可看不得他這樣遭罪，聲音都拔高了幾度，“這可不行，這都腫了，要去看看醫(yī)生的咧?！?/p>

　　“沒事的，王嬸你別管我?！?/p>

　　他們僵持著，連日來緊閉的房門卻在此時打開了，王嬸驚喜地看向小滿，心道果然還是要小滿少爺出手才有用，看看這不就出來了嗎，之前不論是誰來都不開門，他們輪番上陣勸了好幾天，少爺完全不帶搭理的。

　　小滿在樓下看到的顧矜芒和眼前的顧矜芒不太一樣，隔了一段距離看人，就像隔著朦朧的窗戶紙。

　　眼前的顧矜芒更憔悴一些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唇色也白，精致的臉龐略微凹陷，像是那種濃艷的畫皮鬼，病弱地想要吸食人的生氣。

　　“滾。”畫皮鬼濃黑的眼珠轉(zhuǎn)動，冷淡的眸光落在小滿結(jié)著血痂的手背和腫起的畸形右腳，張開好看的嘴唇，說出了傷人的話。

　　“那你把這些東西都吃了，”小滿將東西拿給王嬸，困窘地說，“我，我這就走，但是你要好好吃飯，我，我明天再來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