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遺物

　　有那么一個剎那，盧米安懷疑是自己產(chǎn)生了幻覺：

　　根本沒有那對情侶，也根本沒有試圖吹滅燭火的行為！

　　如果不是記憶依舊深刻，如果不是對地下特里爾的危險有了非常清晰的認知，盧米安肯定會從自己身上找問題，而不是在這里尋覓那對情侶曾經(jīng)存在過的痕跡。

　　之前位于那對情侶后面的幾個賓客加快了腳步，追上了前方的人，填補了隊伍間突兀出現(xiàn)的空白。

　　他們沒有驚訝，沒有恐懼，也沒有迷惑。

　　一切都是那樣的正常。

　　本就被無數(shù)隱形目光注視著的盧米安，身體表面如同雞皮的細小疙瘩愈發(fā)明顯了。

　　他下意識望向了走在兩名警察前面的墓穴管理員肯達爾，看他對剛才的事情有什么反應(yīng)。

　　穿著黃色長褲、套著藍色馬甲的肯達爾一手提著熄滅的電石燈，一手舉著靜靜燃燒的白色蠟燭，目不斜視地沿來時的道路往地下墓穴的出口走去，對旁邊那支隊伍里發(fā)生的事情似乎沒有絲毫的察覺。

　　突然，他回過頭來，目光與盧米安的視線碰撞在了一起。

　　“有什么事情嗎？”肯達爾略顯低沉的嗓音回蕩在了兩側(cè)都是墓室的甬道內(nèi)，回蕩在了附近顱骨的空洞里。

　　盧米安不見異常，頗為平靜地回答道：

　　“怕跟丟?！?/p>

　　肯達爾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：

　　“那我再慢一點?！?/p>

　　他繼續(xù)往出口門洞行去，步伐放緩了不少，慢悠悠的，搖搖晃晃，無比沉默，如同一些恐怖小說里描寫的活尸。

　　盧米安舉著搖曳偏黃火焰的白色蠟燭，越過了那群還在笑鬧，時不時故意和某個白色顱骨對視的新婚派對參與者，腦海內(nèi)閃過了一個又一個念頭：

　　“他們真的沒察覺少了人……

　　“等他們從地下墓穴離開，那一男一女的家人會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親屬失蹤了嗎？

　　“我之前就在想，地下墓穴對公眾開放，經(jīng)常會有大學(xué)生來這里冒險，和骸骨共舞，真的不會出問題嗎？

　　“就算接受墓穴管理員引領(lǐng)的游覽者都會有不聽警告的人存在，更別提只是自己帶著一根白色蠟燭就進入了地下墓穴的年輕人們……

　　“我原本以為是有更安全的保護措施，或者出事的頻率不高，嚇不到那些人，現(xiàn)在看起來，似乎是另外一回事……”

　　盧米安懷疑，被地下墓穴“吞噬”的人不僅身體會消失，就連在朋友和親屬腦海內(nèi)的存在印象都會被抹去！

　　“我為什么能記得他們？因為我體內(nèi)封印著忒爾彌波洛斯，命運在某種程度上和祂連在了一起？

　　“這么危險的地方，政府和兩大教會為什么還向公眾開放？地下墓穴需要有大量的活人經(jīng)常出入，以壓制什么？那些不聽警告的人就當是必要的祭品？”盧米安越想越是汗毛聳立，強迫自己不再深入去分析。

　　缺乏足夠信息的他也沒法深入分析。

　　反正地下墓穴沒什么值得他冒險探索的事物，偶爾這么來一次，只要遵循規(guī)則，就不存在任何問題！

　　從進入地下墓穴開始，那位“健談”的警察羅貝爾就陷入了沉默，似乎也不太適應(yīng)這里的環(huán)境。

　　他不說話，更加沒人聊天，一行四人在難言的安靜里回到了那座刻有精美浮雕的天然門洞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剛一穿過那條界線，盧米安立刻感覺到數(shù)不清的隱形注視消失了。

　　他身體內(nèi)部不再產(chǎn)生寒意，皮膚迅速恢復(fù)了正常。

　　“呼……”羅貝爾長長地吐了口氣，“每次進地下墓穴，我都渾身不自在，肯達爾，你怎么能做到每天進去十幾次，還非?？鞓返?？”

　　肯達爾呵呵笑道：

　　“你以為我們不受影響啊？只要不用值夜，有家庭的都會趕緊去找自己的妻子，沒有的則去城墻街這些地方，用別人的溫度暖和自己。

　　“說真的，在這里待久了，我都感覺自己慢慢變成了一具尸體?！?/p>

　　閑聊之中，肯達爾點燃了電石燈，熄滅了手中的蠟燭。

　　一路回到地上，羅貝爾望了眼停于入口建筑外面的市場區(qū)警察總局馬車，對同事和盧米安訕訕笑道：

　　“不自在久了，我就想撒尿，你們等等我，我先去下洗手間?！?/p>

　　說完，他往售賣地下墓穴門票的那棟泥灰色兩層建筑走了過去。

　　盧米安望了眼布滿石刻浮雕的穹頂，站到了邊緣的柱子旁，漫無目的地打量起來往于煉獄廣場的行人，而另外那名警察上了馬車，坐著等待。

　　就在這個時候，盧米安忽然又有了一點寒意。

　　這和他進入地下墓穴后的感受非常相似，但沒那么強烈。

　　他本能地、戒備地轉(zhuǎn)過了身體，看見墓穴管理員肯達爾正站在背后，沒有表情地注視著自己。

　　“有什么事嗎？”盧米安一派平靜地問道。

　　留著濃密褐須的肯達爾嗓音低沉地問道：

　　“你剛才在看什么？”

　　盧米安內(nèi)心微沉，半是真心半是表演地問道：

　　“你指的是哪次？”

　　“回來途中，路過那群人的時候。”肯達爾的語氣沒什么起伏。

　　盧米安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：

　　“我對在死人堆里舉行的婚禮很感興趣，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怕，玩得很開心。”

　　肯達爾凝視了他兩秒，點了點頭道：

　　“不要學(xué)他們。”

　　說完，這位墓穴管理員提著未點燃的電石燈，向?qū)儆谒麄兊哪菞澞嗷疑珒蓪咏ㄖ徊讲叫腥ァ?/p>

　　沒多久，警察羅貝爾小跑著過來，馬車往老實人市場區(qū)返回。

　　…………

　　市場區(qū)警察總局，位于一樓走廊深處的“遺物室”內(nèi)。

　　羅貝爾走到分成多個格子的木架前，指著其中一個格子道：

　　“喏，弗拉芒的遺物。”

　　那里塞著一個深色的行李箱、鋼筆紙張墨水瓶和幾本大部頭的書籍。

　　盧米安抽出一本書，簡單翻了一下，發(fā)現(xiàn)是講特里爾地下巖層的礦物學(xué)教材，對他這個失學(xué)青年來說，內(nèi)容非常艱澀，甚至有大量的單詞不認識，那是屬于礦物學(xué)的專有名詞。

　　另外的幾本書籍也屬于礦物學(xué)，有的是基礎(chǔ)性教材，有的是更為復(fù)雜的論文集。

　　稍做確認，盧米安提出那個行李箱，將它放到了地上，打了開來。

　　除了兩套衣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，行李箱被一個又一個小型灰白色布袋占滿了，它們上面用鋼筆書寫著不同的名稱：

　　“花朵”、“莎草”、“綿羊”……

　　這是弗拉芒提過的特里爾地下不同巖層的名稱……袋子內(nèi)裝的是對應(yīng)的礦物標本？盧米安略作回憶，大概猜到了那些布袋內(nèi)有什么。

　　弗拉芒瘋了之后，沒有忘記攜帶自己的研究對象！

　　而這些對盧米安沒有任何意義，他開始考慮讓警察總局自行處理。

　　就在這時，他耳畔響起了忒爾彌波洛斯恢弘層疊的嗓音：

　　“最右邊那個布袋?！?/p>

　　喲，你這個失敗者終于又開口了？盧米安第一反應(yīng)是嘲笑忒爾彌波羅斯，接著才又驚又疑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位宿命天使提示的布袋。

　　那布袋位于行李箱最右邊，上方是弗拉芒的襪子，下方是他的剃須刀，自身表面用深藍色的墨水寫著一個組合出來的專有名詞：

　　“地血”

　　大地……鮮血……本就蹲在行李箱旁邊的盧米安一邊無聲咕噥，一邊非常坦然地當著警察羅貝爾的面拿起了那個布袋，將它打開。

　　布袋內(nèi)有一塊片狀石頭，表面呈棕褐色，多有坑洼，而每一個坑洼內(nèi)都有星星點點的暗紅斑塊，仿佛大地滲出了鮮血。

　　不知為什么，盧米安僅是看到這玩意兒就產(chǎn)生了頗為煩躁的感覺。

　　他沒用手去接觸那礦物標本，重新將布袋系好，放回了行李箱內(nèi)。

　　緊接著，他快速翻看起那本講述特里爾地下巖層的礦物學(xué)材料。

　　因為目的明確，所以他很快就發(fā)現(xiàn)了答案：

　　“‘地血’巖層位于特里爾地底55米到56米間，厚約0.76米……這是我們能采集到的最深層礦物，再往下是古代遺跡保護區(qū)，不允許進入……”

　　在這段教科書式的描寫旁，弗拉芒那熟悉的筆跡附加了幾句記錄：

　　“‘地血’巖層內(nèi)的少量礦石比其余更為特殊，疑似含有揮發(fā)性毒素，能讓人變得暴躁，直至罹患上被稱為躁狂癥的精神疾病。

　　“有研究人員突然發(fā)狂，砍傷了同事。

　　“必須佩戴相應(yīng)的保護器具才能接觸‘地血’巖層的特定礦物標本。”

　　“地血”是靠近第四紀那個特里爾的巖層？本身還有明顯的特異之處……難怪忒爾彌波洛斯讓我注意……盧米安思索之中，警察羅貝爾催促道：

　　“你究竟要還是不要？趕緊做決定！”

　　“要?！北R米安站了起來。

　　雖然他想要的只是“地血”巖層的這份礦物標本和講述特里爾地下巖層的礦物學(xué)教材，但為了不引人懷疑，他還是簽字帶走了弗拉芒所有的遺物。

　　回到金雞旅館207房間后，盧米安顧不得現(xiàn)在就去洗掉臉上的神秘學(xué)妝容，低聲詢問起忒爾彌波洛斯：

　　“這個礦物標本有什么特殊之處？”

　　忒爾彌波洛斯的嗓音又一次回蕩于盧米安的耳內(nèi)：

　　“你不會以為蒙蘇里鬼魂始終沒來殺弗拉芒是正常現(xiàn)象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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