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　　牡丹？

　　韶慕皺眉，眼中映著這張熟悉的臉。

　　而后，他收回了手，腦中不禁想起在公主府的日夜。

　　駙馬之位從來不是他所想，那些精致奢華的生活，只會一點(diǎn)點(diǎn)磨滅掉人的意志。十幾年寒窗苦讀，他要的不是那麻木的安逸。

　　安宜公主卻就是那樣一個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，完全不知疾苦為何物的人。住著金燦燦的屋子，裏外幾十人伺候著，嬌氣得連一步路都走不動，唯一擅長的就是像一只孔雀般，倨傲的展示她的華麗……

　　“哪裏人氏？”他又問。

　　明明一樣的臉，一樣的聲音。盡管只做了半年的夫妻，可他確定面前的就是安宜公主，天下絕不可能有這么相像的人。

　　昭昭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指尖捻了捻，回道：“家沒了，我是逃難的?！?/p>

　　“家人呢？”

　　“走散了?！?/p>

　　昭昭抬手搓搓眼睛，難掩一副傷心樣子。

　　韶慕?jīng)]有再問，往后退開一步，轉(zhuǎn)身往屋內(nèi)走去。兩三句相問，他得出一個結(jié)果，安宜已認(rèn)不得他，并不似作假，因?yàn)樗壑械哪吧吞岱篮苷鎸?shí)。

　　也就是說，她那次乘船南下，其實(shí)并沒有死?？墒敲髅魇走\(yùn)回了京城，那么多的隨行仆從作證，安宜公主墜江身亡。

　　而且，當(dāng)初船是沿運(yùn)河南下，在南面出的事情，她如今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京東兩路分界的立縣？這兩處地方可是相隔千裏。期間的這幾個月，她發(fā)生了什么？怎么活下來的？

　　她除了吃喝玩樂，可沒有一點(diǎn)兒別的長處。

　　門邊，昭昭瞧著男人站在墻邊的背影，猜不到他在想什么。只覺得渾身濕冷著實(shí)難受，身上更是虛脫無力。

　　“安宜?！?/p>

　　于一片安靜中，韶慕突然間開口喚了一聲。

　　昭昭眨眨眼，以為這房裏還有別人，四下裏看了看，發(fā)現(xiàn)只有他倆。

　　韶慕?jīng)]有得到回應(yīng)，回頭看了眼。那抹纖瘦身影還站在門邊，一點(diǎn)兒不曾挪動地方，以前的安宜不會這樣。這樣的房間，她恐怕早就開始抱怨，并吩咐人去準(zhǔn)備更舒適的去處……

　　這時，響起一聲輕輕地噴嚏。

　　是昭昭，她抬起手來擋著口鼻，一身濕漉漉的衣裳散發(fā)著涼氣。

　　從最初相遇的驚詫，韶慕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冷靜下來。不管后面針對安宜該怎么做，之前她發(fā)生了什么，眼下總該讓她先收拾好。

　　“你去裏間收拾下罷。”他示意一眼臥房，自己落座桌邊。

　　昭昭嗯了聲，拿眼卻去瞅桌邊的人：“謝公子相救?！?/p>

　　她想，現(xiàn)在這種境地，應(yīng)該給些實(shí)際的來答謝，只是她眼下真的一無所有。

　　想了想，她走去他面前，雙手一迭福了一禮：“公子心腸慈善，高尚情操如朗風(fēng)明月，牡丹如今遇到恩人，實(shí)屬萬幸。還不知恩人名諱，我當(dāng)記下，以作日后的報答。”

　　即拿不出實(shí)際的答謝，嘴上總不能吝嗇，好話誰都愛聽不是？

　　韶慕抬了下眼皮，從身上取出那本公文冊，幸好沒有濕。

　　對于耳邊柔軟女聲的奉承甜言，他面無表情。想她失憶，這嘴甜的功夫倒是還在。

　　在皇宮裏，她靠著嘴甜，慣能哄得帝后和太后的歡喜，加之一張又乖又美的臉，幾乎無往不利。就連太子和譽(yù)王，她那兩個皇兄，也被她這一套吃得死死的。

　　“去罷?！鄙啬降皖^，手裏捏捏眉心。

　　耳邊是一聲乖巧的“嗯”，隨之余光中的裙裾輕盈閃過，留下地磚上些許的濕潤。接著是關(guān)門的輕響，料想她已進(jìn)了裏間臥房。

　　韶慕靜坐下，桌上跳躍的燭火，映在他的眸中，燃成兩團(tuán)火苗。

　　誰能想，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過后，這個麻煩再次回到他手中。

　　當(dāng)真頭疼。

　　裏間臥房。

　　本章未完，點(diǎn)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昭昭關(guān)上房門，先是站在門邊等了一會兒，靜聽外間沒有動靜，這才稍松一口氣。

　　房中點(diǎn)了火盆，她忙蹲去旁邊，拿兩只冰涼的手靠上去烘烤。

　　如今雖然從那色鬼知縣手裏跑出來，可也并不是高枕無憂，萬一外頭那人變卦，再把她交出去，亦或是他也是個歹人？

　　昭昭嘆了一聲，盯著炭火發(fā)愁。

　　誰會猜到，她扮做男兒，也能被人給瞧出來，拐了？

　　已經(jīng)被拐了幾日，想那之前帶她同行的戲班，肯定早已離開，更何況現(xiàn)在連在哪兒都不知道，鐵定是回不去了。

　　房中靠裏的地方支了一架三迭屏風(fēng)，后面擺了一只浴桶，裏面盛滿清水。

　　昭昭伸手試了試，水溫正好。

　　這自然是給外面那位貴人準(zhǔn)備的，她當(dāng)然不會冒昧的泡進(jìn)桶中，只取來墻角的銅盆，從浴桶中舀出一些溫水。如此簡單給自己清理了下。

　　好在外面的衣裳濕了，裏衣還算干爽，倒不至于無裹身之物。

　　收拾好，昭昭也不拖沓，打開門回到外間。

　　一眼看見還坐在桌前的男人，他正翻看著手中的書冊，聽見動靜后抬頭看她。

　　昭昭看得清楚，他的眼神清淡，并不像那姓顧的知縣，盯著她一副看獵物的樣子，讓人不適。

　　“我收拾好了?！?/p>

　　韶慕嗯了聲，從桌前站起來，攥著書冊往裏間走。

　　昭昭往旁邊讓開些，在他經(jīng)過自己的時候，想著應(yīng)該說著什么。正當(dāng)要開口的時候，只聽嘭的一聲，裏間的房門關(guān)上了。

　　她一楞，盯著兩扇合攏的門扇，卷翹的眼睫顫了兩下。

　　這怎么覺得，他好像怕吃了虧似的？

　　外面還在嘀嗒著下雨，沒完沒了的，像要下到天荒地老般。

　　昭昭輕著腳步坐去一旁的木榻上，渾身酸得要命?，F(xiàn)在無人，就自己拿手揉著肩頭，這幅身子骨真是不中用。

　　“我到底是誰？”她小聲嘟噥著，低頭看著自己嬌細(xì)的雙手，所有記憶只有這半年，再往前完全記不起。

　　戲班的武班主說，她大抵是個大戶人家的姑娘，因?yàn)檫@雙手完全沒有做過活兒，嬌蘭花一樣白嫩。

　　那牙婆給她用的麻藥還殘留著效力，加之躲藏了一晚上，淋雨受凍的，昭昭開始困乏，便就縮著身子躺在榻上，很快睡了過去。

　　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(wěn)。

　　昭昭夢見自己困在黑暗中，怎么跑都跑不出。

　　再睜開眼的時候，昭昭聽見了一聲開門響。

　　晨光微起，她朦朧著半瞇眼睛，看到早起的男人立在門下，素淡樸質(zhì)的長袍，外頭的晨霧讓他看上去不甚真實(shí)。

　　恍惚，這個場景莫名熟悉。

　　還不等她坐起來，鐘伯從外頭提著水壺，邁步就跨進(jìn)屋來。

　　昭昭嚇了一驚，蹭的從榻上坐起，睡意瞬間全無。

　　同樣受到驚嚇的還有鐘伯，屋內(nèi)不甚亮堂，可他分明看見個女子在他家少主人的房裏。

　　“大，大人，這位是……”鐘伯去看韶慕，提著的水壺差點(diǎn)兒掉去地上。

　　韶慕回頭，看眼榻上的身影，淡淡道了聲：“牡丹。”

　　留下這兩個字，他回去了裏間。

　　正間，只剩下昭昭和鐘伯，一老一少對著看了一會兒。

　　“你，”鐘伯把水壺放去桌上，往榻邊走近兩步，“是昨日小后門的小姑娘？”

　　如此一說，昭昭也記起來了。

　　昨日傍晚時分，牙婆是帶著她從小后門進(jìn)的府。當(dāng)時她渾身麻著，被交給這裏的婆子，當(dāng)時這位阿伯正好看見。

　　本章未完，點(diǎn)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“是我?！彼c(diǎn)頭，從榻上下來站好。

　　鐘伯往裏間看了看，又回來看昭昭，一臉不解：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

　　“我是被拐的，賣進(jìn)這裏，”昭昭抿下唇角，嗓音幾分憂傷，“昨夜趁機(jī)跑出來，是恩人救了我?！?/p>

　　說起恩人，她至今還不知道他是誰。但是這老仆方才喚他大人，想來是個朝廷命官，品級該是比顧知縣還要高。

　　她話音才落，就聽鐘伯恨恨的罵了聲：“豈有此理，當(dāng)真沒有王法是罷？”

　　他是個有兒女的人，活了一把年紀(jì)，見多了人間陰暗，眼前的姑娘也就十六七歲，怎能不讓他覺得可憐？

　　見昭昭穿得單薄，鐘伯又問了幾句，得知她沒有被欺負(fù)，這才松口氣。那顧知縣已經(jīng)四十多歲，竟還想造這種孽，果真是天高皇帝遠(yuǎn)，無法無天。

　　“放心，我家大人品行正派，會幫你的。”

　　昭昭點(diǎn)頭，眼前的阿伯一臉和氣，莫名讓她覺得親善，比屋裏那個冷臉的恩人好說話多了。

　　“我還不知道恩人如何稱呼?！彼÷暤?，眼神往裏間瞥了瞥。

　　鐘伯笑：“他是我家少主人，韶慕。此番經(jīng)過立縣，就是去往抿州上任的。牡丹，你家在哪兒？”

　　聽著牡丹這個名字，昭昭很是不自在。這是牙婆給她起的名字，她之前堤防韶慕，干脆就用了這個名字。

　　可說實(shí)話，她真不喜歡。

　　她把昨晚那套親人走散的話又說了遍，果然鐘伯又是長長一嘆，道聲可憐：“無處可去的話，要不你跟著我們走罷？”

　　昭昭一楞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
　　她是要離開這兒，這座縣城都不能待?，F(xiàn)在有韶慕幫她一把，那后面呢？再被這些人抓起來……

　　鐘伯見她不說話，道：“你好好想想，我去給你找套衣裳來。”

　　說完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房間。

　　人走后，昭昭坐回榻上，思忖著剛才鐘伯的話。其實(shí)是個不錯的主意，她目前記不起自己是誰，到處漂泊總是不行，不說真跟著他們?nèi)ッ蛑?，總之得先遠(yuǎn)離這個地方。

　　正想著，外面又有了動靜。

　　昭昭看出去，正見門外有人過來，竟是昨日看管她的那個婆子。

　　對方同樣一楞，抬手指著屋裏的她：“好啊，跑到這兒來了?！?/p>

　　說著，就擼著袖子想進(jìn)屋去抓她，一副兇狠的模樣。

　　而婆子后面跟著的，赫然就是顧知縣。

　　昭昭哪能等著被他們抓，趕緊站起來就往裏間跑。

　　才到門外，她還未來得及拍門，就見門扇被從裏面拉開。是那位話少的韶大人，皺眉垂眸看她，臉色淡淡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

　　“去裏面?！辈坏日颜颜f話，韶慕一把攥上她的小臂，拉進(jìn)裏間去。

　　他自己理了下衣袖，腰背挺直，邁步到了外間。

　　昭昭往門后一藏，透過門縫正好能看見外間的情景。

　　此時，婆子已經(jīng)跑進(jìn)屋來，見到韶慕在，不敢放肆的退去一旁，后面的顧知縣倒是腳步方正的走進(jìn)來，先是環(huán)顧四周，顯然是在找昭昭。

　　“顧大人?！鄙啬搅⒂谡校浦鴣砣?。

　　“韶大人，”顧知縣笑笑，隨后近了兩步，“我的奴婢造次，是驚擾了大人？”

　　韶慕余光掃了眼裏間，看到了投在地上的那團(tuán)影子：“顧大人說的是牡丹姑娘？”

　　“是她。”顧知縣道。

　　裏間，昭昭心驚肉跳，難道這位她喊了一晚上的恩人，現(xiàn)在要把她交出去？

　　只見韶慕神色不變，薄薄的唇起了個微微的弧度：“何談驚擾？顧大人昨晚特意安排她來此?！?/p>

　　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她人，自然是安分的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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